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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期
作者注：我采访胡胜有检察长的时候，是2012年8月，当时他还是安徽省芜湖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如今，他已从芜湖调任安徽省会合肥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
我采访各位检察长、反腐倡廉司长、反渎职司长的时候，我们中国官研网视频部的记者都进行了视频录制，然后剪辑制作成采访视频新闻，及时在网站上播出。
从本期开始，这些视频也将和文章一起发布，请大家关注。上期没有发布采访张晓光总检察长的视频新闻，所以将在本期发布，请大家关注。
访谈芜湖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胡胜有（现任合肥市检察长）
访谈苏州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张晓光
旧作新读
“不要被流言蜚语所左右”
——访谈安徽省芜湖市人民检察院检察长胡胜有
吴昱晔 中国为人为官研究网
我经常用您书中的一个故事来启发和教育我们警察：人说做事，人也说不做事；人说这样做事，人也说那样做事；人说少做事，人也说多做事；人说软做事，人也说硬做事……反正人家都会说，所以不要怕人家说什么——不管人家说什么，我们只有真正有能力、有真正的成绩，才能体现我们的价值！在做事的过程中，我们千万不能像故事里的老人和小孩一样，被流言蜚语所左右！
检察长胡胜有（右）接受采访
在我去芜湖采访检察长胡胜友的前一天晚上，一位朋友对我说：“胜友同志有点内向。”他是在提醒我，这种性格的人可能很难说话。但另一位朋友对此有新的看法：“那也未必，人的性格往往是多方面的，关键看你是否‘正派’。我也是比较内向的人，你采访我的时候，我们聊得很开心！这就叫‘内行人内向，外行人外向’——遇到‘不是你的菜’就内向，遇到‘正派’就外向。”说完这句话，他笑了……
这一笑，让我心里有些不安，好像在对我说：“他是内向还是外向，由你来决定！”
一路上，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是内向还是外向？我怎样才能让他变得外向？”
正想着，我遇见了盛友同志，我们握手坐下后，他真诚地微笑着对我说：“早在2000年，我担任省检察院信访局局长时，就已经是您的‘粉丝’了：我在新华书店买了您的《怎样当好领导》一书，当时看到书名，觉得不错，打开一看，您写的‘前言’很吸引人，就买了……信访局局长虽然不是什么高级干部，但毕竟是个‘领导’（笑）！所以看这方面的书，很有必要。”
检察长胡胜有
记者：（笑）哦——
（记者插话：好像一路上的思虑都变得没有必要了，听了胜友的话，我们成了“老熟人”、“老朋友”，心里再也没有多少隔阂了。）
胡胜有：您的这本书我随身带着很多年了：……我到宣城市检察长时就带着；我到芜湖法院来也带着。《序言》里的故事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对我们的工作也起到了一定的促进作用。我在全市检察长大会、反腐败工作会议上都引用过。
一位老人骑着驴子带着孙子去集市卖货。货卖完之后，孙子骑在驴上，老人跟在后面。哪知路人看见了，勃然大怒，骂小孩不懂事，让老人走路。骂声中，老人赶紧和孙子换了位置。路人见状，又骂道，这老人太没礼貌了，怎么忍心让这么小的孩子走路！老人听到骂声，赶紧把孩子拉到驴身上。路人见状，骂得更凶了，说这该死的老儿和小孩真是太狠心了，一头小驴子怎么能承受两个人骑，这不是罪过吗！老人和小孩听到这样的骂声，赶紧下驴走路。 路人见状，都笑了，说这老者和小孩都是傻子，牵着现成的驴却不会骑……最后，老人和孩子都不知所措了。
我用这个故事来激励、教育我们警察：我们做不做事，人家会议论；我们这样做还是那样做，人家会议论；我们做的多还是少，人家会议论；我们软还是硬，人家会议论……反正人家都会议论，所以我们不要怕人家说三道四——不管人家怎么说，只有我们做了事，做了成绩，才有真本事、硬道理，才体现出我们的价值！在做事的过程中，我们千万不能像那位老人和那位小孩一样，被流言蜚语所左右！
记者：您说得对，我在序言中曾说过：“不管你是一个普通老百姓，还是一个非凡的‘官员’，要想做点什么、办点什么，就得有点胆量，不能被流言蜚语所左右，否则，就会茫然无措、一事无成！”
胡胜有：是啊（笑）。哦，对了，你提到《序言》的时候，我又想到了那本书。我给你看一下。
（记者插话：他很快就把书拿过来了，我翻开一看，很多页都是折起来的，很多句子、段落都被他划了线，看得出来他读得很认真、很专心！）
我看过好多遍了！
记者：看来您真是我的“神”啊（笑）！这样一来，我们有了共同的话题，有了共同的认识，关系就亲近多了……
胡胜有：（笑）是啊，是啊。
记者：接下来我们进入采访“程序”，请您先介绍一下您的简历。
胡胜有：是的。我1961年7月出生在安徽省枞阳县的一个农村小镇。1979年高中毕业，大一的时候很幸运地考上了大学——西南政法大学。当时西南政法大学是全国政法类唯一一所重点大学。
我来自农村家庭，家里有七个姐妹，我是老大。如果我没有通过高考，我就没有机会上大学了。
1983年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安徽）省检察院，在经济检察院（现反贪局）、办公室、信访处、办公室工作，从办事员做起，后任助理检察官、检察官、办公室主任、办公室副主任。1996年至1998年，我任长丰县副县长两年，后回办公室任副主任。2000年6月，我竞聘上任信访处主任，担任主任五年多后，又回办公室任主任——只干了几个月。2005年底，我到宣城市检察院任党委副书记、副检察长； 2006年1月，我出任检察长；去年1月，我调往芜湖市检察院任检察长。大致就是这些经历（笑）。
记者：其实您一切都还比较顺利（笑）。
胡胜有：是的。特别是这几年，基本上五年没有上一个台阶了……
记者：不同层次、不同岗位的感受是不同的。
胡胜有：对。不同的岗位要求不一样。局长也是“一把手”，但和当检察长不一样。当局长，你只要管好自己那一小块地就行了。不能管人家的事，也不用过问钱的事。你只要管好一小块地就行了，只要管好一小块地就行了。你还可以争当全国第一，争当优秀。其他的事你不用想，想了也没用。
当检察长，要考虑的事情相对较多，对我来说，特别是在宣城这几年，困难还是比较大的。
记者：主要的困难有哪些？
胡胜有：第一是钱，第二是帽子，第三是案子。当然这样说是不对的。虽然不对，但是你当检察长，首先要考虑钱的问题，也就是安全问题。——一个单位那么多人，你开不了门，入不敷出。
第二是帽子问题，也就是团队问题，要想方设法带好团队，调动大家的积极性。
第三是看案子。我说“案子”是比较形象，其实它包括了检察机关所有的业务。检察机关所有的业务，归结起来就是一个点，就是办案。反腐、反渎职、信访、逮捕、起诉、民事诉讼都是如此。业务工作都是通过案件来体现的，案件把所有的业务都串联起来。这里面有局长，有分管的检察官，最后是“一把手”，基本上解决不了问题就找“一把手”。一把手办案子，“一把手”考虑的更多的是自查案件。
——我当检察官已经很长时间了，在宣城工作了5年，在芜湖工作了一年半。
记者：那请您讲讲您当检察总长的经历吧（笑）。
胡胜友：您写的《如何做好领导》这本书，都是对高层领导的采访，讲的是宏观问题，比如决策能力、协调能力、全局观念，这些都是大问题。检察长相对来说比较专业，所以我觉得做好检察长最重要的三个方面就是：抓业务、带队伍、做好服务。
记者：那请您先谈一下做好业务的问题。
胡胜有：好的。我到芜湖之后的工作思路是：服务大局、加强监督、团结奋进、跨越发展。首先服务大局，就是围绕中心工作，履行检察职能；其次加强监督。检察机关是法律监督机关，监督覆盖检察业务的一切；第三团结奋进。大家要团结协作，共同发展；最后跨越发展，让芜湖检察工作跻身全省先进行列。这就是工作思路。
至于工作目标，就两句话：争做全省最好，争做皖南第一。为什么只能争做最好呢？第一，我们这里的基础不太好，处于中下等，一下子争第一、第二都很难。第二，皖南和皖北差别很大：北方城市人口多，所以案件多，人员也多；南方城市人口少，案件少，人员也少。南方地级检察院的人员，跟北方县级检察院的人员，差别不大。我在宣城检察院的时候，刚开始有56个人，我走的时候有65个人——芜湖检察院稍微多一点。我们整个芜湖市有300多万人口，所以案件不多——人口数量和案件数量基本是成正比的。 所以，我们提出，全省要争第一，但要争做皖南第一。皖南的铜陵、池州、马鞍山、黄山、宣城等几个城市都不大——相比较而言，芜湖还大，所以我们要争做皖南第一。通过我们的努力，实际效果还是不错的：考核刚刚出来，我们法院在去年全省16个市级检察院综合业务考核中，名列第4位。没想到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实现了工作目标。
记者：这是一个巨大的转变。具体来说，你们是如何做到的？
胡胜友：去年我们明确提出目标和要求，市法院各部门每月汇报一次，县区法院每季度汇报一次。有压力就有动力，有思路就有解决方案。所以去年整体业务表现提升很快。
我告诉他们，你们都做过学生、家长，都知道考试的重要性。你们应该把考核当成考试。孩子上中学、上大学，不是靠学习态度、学什么，最终还是靠成绩。当然，考试本身有弊端，这是不可否认的；但如果没有考试，那就更麻烦了，就像文革时期，靠后门才能考上重点大学，没有关系的人考不上重点大学，甚至上不了大学。
检察工作也是一样，怎么衡量各个部门、各个县区法院的工作水平和绩效呢？就是通过考核来体现。各个部门的业务不一样，没有可比性。唯一的对比就是和全省16个地市对比：我们的反腐跟别人的反腐比，反渎职跟别人的反渎职比，公诉跟别人的公诉比，侦查监督跟别人的侦查监督比……
检察长胡胜有
记者：横向比较。
胡胜有：对，横向比较。还有一个就是纵向比较，跟上一年比，看是涨了还是跌了，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我们都学过函数，横轴和纵轴的交点就是坐标。按照这个逻辑，横向排名和纵向变化的交点就是我们各个部门的坐标。
我跟各部门负责人讲，检察长怎么看你们？关键是看你们的工作，我们主要是劳动人民，所以，你工作做好了，什么都好说；你工作不好，什么都难说。
我对她们的看法、对她们的评价，主要看她们的表现。我们要求她们汇报上月和下月的工作情况，每个季度开一次会。好的会讲经验，差的会发表声明——就像自我批评一样。她们都开玩笑说，这就像“上法庭”——每个人都要发表自己的意见：这个月做了什么，做得怎么样……
记者：（笑）难怪有人说这就像“经过法庭审判”一样。
胡胜有：这样一来，工作就会好起来。当然，考核只是一部分，不是全部。但是考核能从一个层面反映绩效，否则怎么衡量？
检察长要鞭策各部门，经常督促，习惯了就不用鞭策，自己也会努力工作，想办法做好，不然就完不成！今年跟去年比，下个月跟上个月比，这个月跟去年同月比，有人会汗流浃背。当然做事，包括办案，不是案件越多越好，但没有数量就一定没有质量。
对于检察长来说，要把创新创优作为抓手，推动和推进各项工作。我在宣城也是这样做的，我在宣城5年，每年都名列前茅，每年都带回来一个“品牌”。
——自行侦查，是“一把手”（检察长）特别重视的事情。反腐败也好，反渎职也好，都归结到“一把手”身上。“一把手”想干，下面的人就得干；“一把手”不想干，肯定干不成。因为一个案件，查不查，是“一把手”说了算，矛盾的焦点也在“一把手”身上。检察长和公安局长、法院院长不一样：法院院长忙，案子多；公安局长累，没日没夜，一周工作五天，一周工作两天；检察长日子不好过，难就难在查职务犯罪。
记者：有什么困难吗？
胡胜有：被调查的都是公务员，有的还是科长、处长，有面子有实质，如果被调查，有些人可能就丢了工作！立案5000元，判刑2-3万，一判，工作就没了。所以，办案难度大，找的人多，当然也没什么干扰、抵抗，但有人求情，难就难在这儿。中国是人情社会，有些人干什么都喜欢找人，还以能找人为荣……
记者：我们要兼顾法律和情感。
胡胜有：对。既要兼顾个人感受，又要兼顾原则。如果不坚持原则，把不该放的人放走，那我就“坐牢”了；如果不顾及个人感受，又不懂得婉言拒绝，那就会得罪所有人，工作就很难开展。
记者：这也是事实。
胡胜有：事实是事实，但很难把握好平衡。很多朋友找我求情，都是因为我不给面子，后来就不跟我交往了。这可以理解。他不是做这个行业的，不知道这里面的风险、困难、坎坷。
记者：是的。而且，爱比法律强大。
胡胜有：是这样的：检察院作为法律监督机关，要坚持依法办案，有案必查！
我是2010年12月31日来报道的。2011年1月7日人大开幕，开会的时候，芜湖供电局局长高某案爆出。高某当局长9年了，是芜湖市出了名的人物。供电局是重点部门，我们在调查芜湖县供电局局长的时候，就把他带出来了。当时很多人劝我，他们好心说：“胡检察官，你刚来，马上就要选举了，你把他抓起来，肯定会影响你的选举。”甚至有人担心我选不上。我说：第一，我相信芜湖人民，相信芜湖人大代表，他们有这个觉悟，不会因为调查这个案子就不选我。第二，我开玩笑说，如果实在选不上，我就回省法院去。反正我才来一个星期，我没问题。 如果我不能当选，组织上给我一个解释，大不了回去继续保留副处级的待遇，难道我就不能当主任了？
我坚持调查，发现200多万的问题。父子俩都被“关进监狱”。按理说，父亲是处长，儿子不能进供电局。可事实上，他不但进去了，还把一个很重要的部门——供电局——给了儿子当副局长。而这个高局长，想发财后再下台，谁给钱，他都收。结果，父子俩都被“关进监狱”。
记者：我采访过一些检察长之后了解到，作为检察长，如果没有案件可办，他们就很着急，但是如果有案件，他们往往又很担心……
胡胜有：对，检察长在自查上投入的精力很大，只要立案，他就紧张，心惊胆战。平时可以关机，但有案子就不能关机，怕出事。破案最多挨批评，出事就麻烦，最起码要负领导责任，出人命、出逃都要负责。
所以我经常跟办案人员说，你们办案的时候，每天必须向我汇报，就像过去守夜人一样，敲锣喊话，万事如意；不然晚上就提心吊胆，睡不着觉。接到电话才敢睡觉。有时候12点还没接到电话，他们忙，就忘了，我就主动给分管副检察长或者反贪局局长打电话，问问办案情况。真的是心惊胆战，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检察长胡胜有
记者：做检察官不容易。
胡胜有：这个不容易，这是办业务的情况，办业务是检察长的职责。
第二是带队伍。相对来说，在公检法三机关中，检察院带队伍比较容易，因为业务范围比较窄，权力比较小，比较简单；人员素质也比较高，而且“起步价”就是法学本科。一般来说，学过法学的有底线；本科的有素质……
队伍建设是一个系统工程，包括思想建设、组织建设、业务建设、纪律建设、制度建设等各方面，常规工作我就不介绍了，就我个人的体会来说，主要有两方面：一是优待巡视员，二是严格管理巡视员。即一方面要充分关心干部，另一方面要严格要求干部。
对督察人员优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监管手段十分有限。工资固定、工资透明是好，但最大的问题是不能调动人们在这方面的积极性：不管你干不干活，不管你干得好不好，都无所谓。
实行透明工资制之后，我们不能再发钞票了，也不能再频繁发“帽子”，尤其是帽子的数量就那么多……
如何在这有限的空间内调动大家的积极性，是检察官需要考虑的。
不管在宣城还是芜湖，我都很重视怎么让干部打得热闹，不热闹的话，大家的积极性就不高。
另外一个就是严管检察院。我们检察院是法律监督机关，监督别人的，所以要严管检察院，经常给大家敲响警钟。我在宣城干了5年，在芜湖干了快2年，干警没有一个犯过错，甚至没有人被处分过。关键是要多说话，说话要严厉一些，只要你说话到位，他们就会注意。
（记者插话：在带队方面，胡检察官讲得很好、很详细，但我觉得有些细节不适合公开，就省略了。）
记者：带一个团队也挺难的。
胡胜有：对，我们做事要稳妥，不能出问题，要是检察院出了事，那可笑了，我们还在调查中……
第三大方面，服务好。要服务大局。检察院是上层建筑的重要组成部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当然要为经济建设服务。检察院有侦查权，但不能想查就查，想放就放。要把检察工作融入到整体工作中去。否则，今天查这个，明天查那个，造成混乱、恐慌，肯定不好。今天质疑这个，明天查那个，谁也不敢干，也不好。就是怎么把握这个度。案件不能不办，也要看什么时候办、怎么办。要多办案、大案要办，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办好。这方面，我们结合得比较好：办案又服务大局，领导和群众都比较满意； 前不久，市委高登榜书记来我院调研时给予了充分肯定和高度评价。
记者：去年你们查处了多少人？
胡胜有：反腐败117人，反渎职17人，一共134人。
记者：130多就不错了（笑）。
胡胜有：我们是江南地区最多的，在全省也是前几名的，从数量上讲，我们是第一梯队，去年全省法院的考核，我们在反腐方面是排在第三的。
记者：我同意您提出的争先创优的思路：皖南争第一，全省争第一，这是一个可以实现的目标。
胡胜有：是的，我们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做到了，而且一年就看到了成效。
记者：我想，您取得今天的成就，有很多原因，但与您有自己的想法、有决心去做某件事、不受流言蜚语的影响有很大关系。
胡胜有：对啊，要想把事情办好，就不能被流言蜚语所左右！
写于2012年9月9日
注：本文选自《做人与做官：中国检察官访谈录（安徽）第二卷》
《做人与做官：中国检察官访谈录（安徽）第一卷》
《做人与做官：中国检察官访谈录（安徽）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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