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学之前，我仅在电视上见过火车。然而，我对火车运行的轨道即铁路的了解，始于高中的历史和地理两门学科。在历史课上，老师曾悲愤激昂地讲述中国铁路修建的艰难。第二次鸦片战争带来的直接后果是中英签订《北京条约》，英国公使获得了驻扎北京的权利。1865 年，英国商人在北京城外修建了一条约 500 米长的小铁路，并试行小火车。引起了北京城一阵喧哗，清政府官员将其视为“怪物”或“奇技淫巧”，认为修筑铁路会“失我险阻，害我田庐，妨碍我风水”，慈禧赶紧饬令步军衙门进行拆卸，这成为铁路史上的一个大笑料。西方列强为了进一步掠夺我国的资源，不顾清政府的主权，仍然在各地修筑铁路，开采矿山。1874 年 12 月，英国人在上海修筑了吴淞铁路。这是中国境内第一条用于营运的铁路。清政府对铁路这一新生事物心怀惧怕。然而，其灭亡却与铁路有着紧密联系。1911 年的“保路运动”，也称“铁路风潮”，最终拉开了辛亥革命的序幕，致使清王朝被推翻。
清政府中存在一些有识之士，这是值得庆幸的。他们明白“要想富，先修路”的道理。1877 年，洋务派大员福建巡抚丁日昌在台岛基隆矿区修建了第一条铁路，这开创了我国自行修筑铁路的先河。京张铁路令国人扬眉吐气。它是第一条由中国人自行设计和建造的铁路。著名铁路工程师詹天佑对其进行了勘测和设计。国人自己筹资、施工并建造了它，全长 200 多公里。在建造过程中，克服了层峦叠嶂、石峭弯多的特殊地理环境。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詹天佑设计的“竖井开凿法”和“人”字形路线，在世界铁路工程技术上堪称创举。
地理课最难忘的是方小培老师（现为合肥一中副校长）的板书。他信手拈来，无论是中国版图上整体的三横三纵，还是局部的细枝末节，都展现得淋漓尽致。90 年代的三横是包兰---京包线，兰新---陇海线，湘黔---浙赣线；三纵是京沪线，京广线，宝成--成昆线。铁路在方老师神奇的粉笔下游走，展现在学生眼前。这让我们足不出户，既能了解疆土辽阔，又能将地理知识了然于胸，还不禁感慨祖国建设的日新月异，民族发展的繁荣昌盛。
93 年我开始上大学，那时才见到了铁轨。学校位于城市的郊区，恰好有一条货运铁路从校园东北角的围墙外穿过。到了晚上，火车驶来，能清晰地听到“哐啷、哐啷”的声响，这声响给原本安宁的黑夜带来了一阵躁动，显得生动且富有韵律。然而，我更偏爱在黄昏的时候去看铁轨，那蔓延至远方的纵深感，就好像带着一行诗意，在杂草丛生的小径中间摇曳着。
我大一寒假回家时第一次坐火车。在放假前一周，火车站工作人员送票到了学校。同学们排队个把小时就能买到票，并且凭学生证还能享受半价优惠。原以为有了票，上车就不会有问题。然而，当我和老乡们走进车站，看到每个售票窗口前都有粗长的队伍，这些队伍从候车室一直延伸到广场上，人头黑压压的，噪音乱哄哄的。那时未实行春运特殊售票制度，只能提前三天购票。不少人因买票而夜里排队，然而等靠近售票窗口时，却被告知票已售完，那种心情可想而知。所以，能买到车票的人都会面露喜色，仿佛中了大奖一般。
每当一辆火车即将进站时，候车室的喇叭会发出提醒。火车进站前，工作人员检票后会要求乘客排好队，此时闹哄哄的人群会稍许安静下来，变得有序一些。然而，一旦工作人员打开进站门，就会看到人群如同脱缰的马一般，不管身背多重的行李，手扛肩挎多大的包裹，都纷纷向火车飞奔而去。紧接着，站台两边瞬间布满了潮水般的人群。
工作人员不停地用喇叭提醒乘客不要拥挤，要尽量站在黄线外。然而，乘客毫无反应，他们只想早一点占据有利地形，等火车停靠后就涌进车厢。我第一次看到这拥挤的场面，被吓蒙了，非常担心会与老乡们走散。幸运的是，高年级的老乡们有挤火车的经验，他们把我和另外三四个女同学挤在队伍中间，前面由男同学开路，后面也有男同学断后。好不容易挤到某节车厢的车门处，看到上车的人扛着行李把门口堵住了，他们急着要上车；而下车的人却被挤得无法下车，场面乱成了一团。
此时乘客们展现出了自己的本领。车门进不去，就从车窗进入。记得第一次参加老乡会的时候，会长告知了此会成立的重要性，而我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当我看到打前阵的男老乡把背包扔在地上，然后敏捷地抓住车窗，弓着腰、缩着身跃进车厢后，我不得不感叹老乡会成立的必要性。有了第一个进入车厢的老乡，后面的我们就方便多了。我们卸下行李放在一边，有一位老乡负责看守。火车的身形并不高大。女同学仅靠自身力量爬窗户是不够的。男老乡承担起了托举的重要任务。车厢内的老乡纷纷伸出双手，竭尽全力拉住我们的双手。通过下托上拉的方式，我们借助车窗被传递进了火车。但即便如此，这仍不足以完全表达我的震撼。更让我惊讶的是，下火车的时候，我竟然还是通过传递的方式被送出了车外。
进入车厢后，发现走到车票注明的位置非常困难。刚上车的乘客都挤在过道中间，有的正竭尽全力把大包小包往露出一点空隙的行李架上塞，有的扛着行李无法动弹，有的直接把行李放在过道中，然后身体一点点地向前移动。车厢喧嚣，夹杂着各种气味，在浑浊的空气中弥漫着。刚上车的人对此不忍呼吸。然而，这种不适应只需维持五到十分钟。很快，你的身心就会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老乡买票的车厢不同，所以大家得各自去找票号对应的座位。老乡会会长穿过一节节被严防死守的过道，清点完人数后，火车已经行驶了半个多小时，到达了下一车站。紧接着，又有一拨乘客拼命挤了上来，车厢内开始了新一轮的嘈杂。让我有些失望的是，火车速度并没有像期望的那样风驰电掣，只见窗外零星的灯光渐渐远去。
有座位是幸福的。两腿长久站立会酸胀，这暂且不说。最大的欣慰在于无需忍受列车员推着小推车来回不停地“骚扰”，比如列车员会喊：“来，腿收一下了啊，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方便面。”每次小车一来，原本过道里站立有序的人群就会立马依偎得更紧密，当然也少不了一些不满的声音，比如：“别挤了，烦死人！””列车员的脾气真好，最多的回答是“抱歉，抱歉，打扰了！”
百年才修得同坐一条船。在那封闭且嘈杂的车厢里，有着拥挤不堪的乘客。在这一时刻，大家都是在旅途中的人。仅仅需要一副扑克牌，面对面相坐的四个人就能热烈地玩起来。当然，多数参与的是年轻人，他们精力十分充沛，并且很容易就能够与他人搭话。而中年人则更喜欢聊天，聊天的内容大多是关于国事、天下事。在那个信息闭塞的时期，那些能说会道的大叔谈论着天南海北，不管所说的是真是假，都会获得一群听众。有时会很不巧地遇到一个很较真的对手，这时候两人会非常激烈地争辩事情的各个细节，从而引得一群人围过来观看。大多数老年人都不太关心外界的事情，即便他们坐在由两截车厢连接起来的那个晃动的空间里，呼吸着浑浊的二手烟，也能够闭上眼睛休息养神。
我第一次坐火车的时长是七小时，而正常只需四个半小时。这毕竟是我第一次坐火车，并且还是晚上的硬座。那时的我根本不明白软卧是什么概念。兴奋的情绪占据了上风，让我一夜都毫无睡意。在别人打牌和聊天的过程中，我消磨掉了原本以为睡意难以抵挡的混沌时光，同时还结识了四位在新疆石河子大学读书的安徽老乡。他们说高考填志愿时梦想着离家很远。没想到去石河子大学报到，从合肥坐火车竟然要三天三夜。那时他们才知道世上没有后悔药。这一路上，他们坐的是硬座，用一件破旧的军用大衣铺在座位下面的车板上，大家轮流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睡觉。看着他们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满脸的倦容，我庆幸自己填志愿时没犯傻，也更钦佩他们不畏艰难的求学精神。
那年寒假返校时第二次坐了火车，第一次见到了春运的模样。父亲不放心，让我和红星的汪师姐一起走，这样能有个照应。那时从桐城到合肥只有汽车这一种交通工具。正月十四一大早，我们俩从牯牛背水库坐上第一班船，接着换乘三轮车前往范岗，再转车到城关，从城关乘坐长途汽车抵达合肥，到达合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之后我们赶紧赶往火车站，哇！火车站的广场上有很多旅客。这些旅客有成千上万之多。有的人甚至带着棉被。那时外出打工者一般会带有几个蛇皮袋，其中一袋必定有衣服或者被子。他们以地为席，占据着有限的空间。车站大厅卖票的队伍延伸到了站外。为避免插队和踩踏的情况发生，我增长了知识：每队之间用绳索隔开（之后改用铁栏杆）。这些绳索弯弯曲曲，排队时你原本觉得自己离售票窗口很近，但沿着弯曲的绳索行进后才明白其中的奥妙。等你买到票，至少需要两三个小时。
下午才赶到合肥，当天出行的票已经售完了。我和师姐只能买到第二天上午九点多的站票。因为这个情况，我们不得不在合肥住一晚。火车站大厅挤不进去，露宿广场又没勇气，所以我们只好在火车站附近找便宜的旅馆。我们一路问过去，发现所有便宜的旅馆都满了。只有一家旅馆有个大通铺，一间客房能住十来个人。我和师姐进去看了看，那根本不是旅馆。而是用三合板隔出来的七八个房间，过道十分昏暗，尽头有一个卫生间，地上到处都是污水。还好之前入住的是三个中年妇女，她们每人都带着三个小孩，其中有两个男孩大概三四岁，四个女孩也不大，年龄在五到十一二岁这个范围，她们都是跟着母亲去浙江打工的。那一晚，那三家进入了梦乡并发出鼾声。而我和师姐却一直难以入眠。虽然我们都是女性，但我们深知防人之心不可无。因为我们是从家里返回学校，并且还带着一笔生活费。再者，隔壁住着男性，三合板的隔音效果不佳，他们聊天时总是说粗话。我清楚地记得，那晚我们将生活费压在枕头下，隔壁的任何动静都会让我们保持警觉且感到不安，幸运的是，那一晚平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我们赶紧赶到火车站大厅。火车九点多出发，不过排队占据有利位置很重要。因为我已经知道上车不容易，而我手中只有一张站票。站票就是你花和别人一样的钱，别人坐着，你站着。站着总得有个位置，所以无论怎样都要先挤上车，这样才有先下手为强的机会。那天运气不错，我们排在队伍的前头。检票之后，我们奋力飞奔。那时我们体力挺好，终于挤到了车门处并上了车。我和师姐如愿以偿地占据了车门旁边的空间，还能透过窗户看到路边的风景。当然，我们也得忍受呛人的烟味，因为这里是吸烟者最喜欢光顾的地方。不占用过道，就不会有列车员推小车来来回回地干扰，这里是难得的“宝地”。“宝地”自然有很多人青睐。我俩把一张旧报纸放在车厢地上，然后轮流坐着、站着。在这四个多小时里，我们都不敢上厕所，一方面是怕被他人占领了地盘，另一方面是厕所根本就进不去。
大学有一次乘火车特别懵圈，那是在大四那年的寒假返校时，我和胡师妹一起。我们买的是站票，在火车上被挤得两只脚都没有空隙可插，只能轮流换着单脚站立，那时候真正感受到了“金鸡独立”的那种境界。下车之后，胡师妹觉得背包好像轻了一些，她让我从后面查看一下拉链有没有打开，是不是有物品从包里挤出来了。我看了看，没看到拉链被拉开。我打趣她寒假在家吃得好，力气变大了很多。她依旧觉得不对劲，把牛仔背包从后背移到了胸前。一看，她呆住了：牛仔背包下面一层的拉链被撕掉了，里面装着的两只腌渍晒干的腾鸭，连同背包的夹层一起都不见了踪影。两只家养的腾鸭有十几斤，她母亲让她捎给亲戚的礼物。我们都不知道背包拉链是什么时候挤掉的。
后来，我乘坐火车的机会不算多。其中最长的一次旅游是坐火车，那是在 2012 年，从乌鲁木齐回芜湖大概用了 54 个小时。也许是因为当时心情比较放松，所以好像并没有感受到行程的单调和枯燥。在这之前，主要是因为工作地点和家乡之间没有通火车。直到 2016 年 4 月份，才有了一趟列车，但那趟列车只是路过。令国人骄傲的是，在短短几十年间，中国铁路实现了一次次提速。原来的绿皮火车已被高速平稳运行的“和谐号”所取代。为了体验两者的不同，我分别乘坐了长途（南京至北京）的动车和短途的城际动车（芜湖至南京）。车厢舒适宽敞洁净，速度风驰电掣，却没有哐啷的噪音，没有一哄而上的人群，也没有停车时的前后摇晃。从全国各地发布的动车时刻表来看，我发现很多城市之间都能做到朝发夕至。例如，南京到北京大概有一千公里的距离，乘坐动车只需要四个多小时就可以到达。
1949 年新中国成立时，我国铁路营业里程仅为 21810 公里。这些铁路主要集中在东北，那是日本为侵华而修建的。而在西南和西北，当时没有一寸铁路。然而，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中国人民凭借自力更生、开拓进取的精神，为了实现国家的繁荣富强，开始了修路架桥等基础设施建设。新中国成立后修建的第一条铁路是 1952 年的成渝铁路。1957 年建成了长江上的第一座铁路桥，即武汉长江大桥。1958 年宝成铁路开通，它是中国的第一条电气化铁路。1983 年京秦铁路通车，此为中国新建的第一条双线电气化铁路。1992 年大秦铁路全线贯通，它是我国第一条实现微机化调度集中系统且采用全线光纤通信系统的线路。2008 年 7 月，京津城际铁路开通，时速超过 350 公里每小时，它是我国第一条拥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且具有世界一流水平的高速铁路。2010 年，在京沪高铁的联调联试与综合试验过程中，“和谐号”380A 这一新一代高速动车开始运行。它的最高时速达到了 486.1 公里，此速度为世界最快的火车速度。截至目前，我国拥有 7.4 万公里的铁路里程。虽然比不上美国，但中国火车的速度着实令世界感到惊讶。
著名摄影师王福春曾是铁道工人。他凭借独特视角和非凡毅力，以上万张黑白照片的方式，从 1978 年到 2000 年这二十多年间，跟踪记录了火车上中国人的百态人生。车厢既是临时的大家庭，也是流动的小社会，有争吵，有埋怨，有摩擦，然而不经意间也能发现有温暖，有感动，有生机。原来绿色火车曾承载着众多国人拥挤而甜蜜的回忆。
时间从南来北往的火车中悄然流逝，岁月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缓缓穿行。我把纷乱的记忆整理成文字，其一，祝愿伟大的祖国更加富强和谐；其二，呼吁广大旅客乘坐火车时务必谨记秩序，做到文明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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