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研究所财富管理研究中心副主任
本文原题为《李鸿章家族财富管理研究（一）——家族财富增值策略》，发表于《当代金融家》2016年第7期（该杂志全球发行，每月8号出版，定价人民币：80元/册，全年960元）。
编者按：当前，改革开放催生出的家族企业已经进入或正在进入传承阶段。事实上，研究家族企业的传承路径，无非就是亲属传宗接代、人才职业经理人等实管与虚管。因此，从家族企业传承的角度看，李鸿章家族的经验和启示对于当代家族企业是值得借鉴的。本文为第一部分。
据《合肥李文安家谱简史》统计，截至2001年，李鸿章家族数百或数千名后裔中，有博士、博士后10人，教授、高级工程师、高级研究员58人，中级职称40人，硕士以上学历30人，大学以上学历168人，还有家族第六支李家昌、李家敬等“航母”级企业家，以及一大批不同行业的企业家。鉴于此，我们试图从家族财富管理的角度，探寻以李鸿章、李经芳为代表的李氏家族能够长期兴旺发达的内在逻辑，遵循财富增值、财富传承、家族企业经营的基本路径。主要得出的结论或经验是：传德与亲属的一致性、多婚家庭的五代结构、精神与物质的传承、无形资产的有形化。
关于李氏家族财富增值策略的系统资料在现存史料中并不多，在下文的叙述中，除了清政府时期的为官俸禄收入、贪污收入（即灰色收入等）外，我们将以与李鸿章本人及其长子李经芳有关的“碎片化”资料为基础，从官管家族企业、政策性分红房地产投资、工商经营本息收入、备受争议的灰色收入等维度，阐释李氏家族的财富增值策略。
官方的
监管业务，经营“家族企业”
李经芳是李鸿章从六弟李肇庆处收养的嫡子，成年后并未通过继承李鸿章册封的侯爵而获得俸禄收入，而是通过参与李鸿章统治下的官督商办企业（如轮船招商局等）而获得股权或俸禄收入。光绪十年左右，李经芳持有轮船招商局股份约400万两。民国时期，以宋子文为代表的国民党政府强行从李经芳手中接管了轮船招商局，并将其变成官商合资企业。即便如此，李氏家族中李经芳的侄子李国杰仍担任轮船招商局总经理，可见李氏家族对轮船招商局的控制权并未落入他人之手。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轮船招商局可以算是李鸿章的家族企业。因为从家族企业归属来看，李鸿章奉命经营轮船招商局，先后任命朱启昂、唐廷枢、盛宣怀为轮船招商局总经理。盛宣怀作为李鸿章的铁幕，一直在轮船招商局任职，可以说是李鸿章的“影子”。从家族企业传承来看，盛宣怀去世后，其轮船招商局董事一职并未传给子孙，也未交由董事会安排，而是由李鸿章的长孙李国杰继承，可视为家族企业“创始人—职业经理人—家族成员”的传承路径。就家族企业的私利而言，光绪三年（1877年），盛宣怀任轮船招商局总管时，发现其昌有三十处表外房产和十五间洋房，约值五十万两（张宏杰，《曾国藩帐目清点（湘军督抚时期）》，中华书局，2015年版）。他遂密信李鸿章，建议几个可靠的内行另设公司收购上述房产。李鸿章是否同意，档案中没有记载。
除轮船招商局外，李鸿章家人在其他官管商办企业中也拥有不少虚持股份，如“轮船招商局、开平煤矿，均有李鸿章持有不少虚持股份。李鸿章去世时，家产逾千万，其兄弟、儿子等私产亦逾千万。”（《李鸿章》、《近现代名人传》，北京国图出版社2003年版）
政治
房地产投资策略
据统计，房产等资产占李鸿章、李经芳二人遗产总额的一半以上，本文以芜湖李氏家族的房地产投资为例，阐述政策红利下李氏家族的房地产投资策略。
光绪二年（公元1876年），李鸿章奉命与英国签订《烟台条约》，将芜湖列为通商口岸之一，允许外国船只在芜湖设立船坞，允许外商租用土地修建货栈、仓库。这些船坞、货栈、仓库被称为租界。为了获得这一政策的利益，以李经芳为首的李氏家族随即在芜湖大举投资房地产。
李氏家族在芜湖的房地产投资策略是，或向政府购买郊区的空地、荒地、荒地，然后开辟街道、修筑楼房，形成城区和住宅区；或购买私宅，修缮或拆除；或将购得的土地出租给他人建房，住几年后再收回，等等。据统计，解放后李经芳名下有房屋276间、土地299.0189亩（徐志伟，《李鸿章芜湖家事（上）》，《江淮文史》2008年第2期，121-139）。1951年，李经芳的管家周孟文作为代理人，捐献房屋276间办学，其中60间归李氏家族所有，由学校代为负责管理。租金收入汇给李经芳在上海的后人，其余216套房子的租金收入则留作学校经费。总之，管家周孟文将李家名下的房产捐献出来创办学校，既保全了李家的房产，又支持了教育事业。他可以说是现在的慈善基金会、教育基金会的雏形，比如福耀玻璃、曹德旺的河仁基金会等。
芜湖的房地产投资彰显了李景芳对政策的敏锐洞察力。无独有偶，李景芳在上海的一项投资，也可以证明这一点。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李景芳发现来华经商的英国人喜欢在黄浦江边兴建工厂、码头和仓库，于是李景芳在老杨树浦一带买下了数百亩沿江荒地，看准机会以数十倍的价格卖给英国人，获取超额回报。
商业
营业本金及利息收入
从李鸿章《分家契》和《李经芳遗嘱》所列遗产内容来看，除了不动产外，股票继承占李经芳全部遗产的第二大比重，其中李子船政局的股票就价值30万。
李经芳除了经营利记轮船公司外，还在芜湖做些小生意：一是开当铺，元丰、元成、元庆等当铺是芜湖典当业最大的三家；二是开保险公司，保险公司位于镜湖公园与二街交叉口的二街上，同时还有徽记洋行，专营洋货；三是开晶公司，旗下有晶晶冰厂，还有溜冰场、台球室等小型娱乐场所；四是开“李鸿章钱庄”（李鸿章钱庄为典型的徽派建筑，坐北朝南，面阔三间，前后七进）。
1892年，李经芳利用李鸿章的名气和孔城老街的商机，在孔城开设了“李鸿章钱庄”，从事货币兑换、仓储和典当业务，生意十分红火。后来，由于疏于管理，加之孔城盗匪猖獗，钱庄生意日渐衰败，他无奈之下将其转让给孔城大户郑氏，因此我们在《遗书》中并没有看到“李鸿章钱庄”的身影。不仅如此，当铺、保险公司等其他业务也未能成功。
综合以上材料，从一定程度上看，李鸿章及其家族通过商业经营增值财富的能力，是远远低于其经济幕僚盛宣怀的。
斗争
灰色收入
在金融问题上，李鸿章在修建华东铁路、与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合作以及第一桶金的来源等方面颇受争议。1896年，李鸿章奉命出访沙皇俄国，祝贺沙皇加冕，但实际上却与沙皇俄国谈判签订《中俄对敌互助条约》（以下简称《中俄密约》），以抵御外敌。作为回报，允许沙皇俄国在中国修建华东铁路。为了加快华东铁路的修建，沙皇俄国代表、俄国财政部长维特答应给李鸿章300万卢布。
陈少明在《李鸿章修筑华东铁路前后受贿问题研究》（呼伦贝尔学院学报，2012年第20卷第2期）中对此问题的研究结论表明，李鸿章实际收受的贿赂金额为1609120卢布，而非事先承诺的300万卢布。因为按照协议③，1897年5月，乌赫托姆斯基公爵来华，“十分小心地”将100万卢布交给李鸿章；1898年，为加速与中国签订《华东省铁路公司续约契约》，取得修筑哈尔滨至长春、沈阳至旅大铁路的权利，他承诺向李鸿章和张荫焕各行贿50万两白银。结果李鸿章只得到了609120卢布，其余钱款便杳无音讯。
1896年，意大利犹太商人恩奇罗·罗沙迪成立福州公司，意图取得中国矿产资源的开发权。公司成立前，罗沙迪曾在河南、山西、陕西等地进行过矿产资源勘察，也了解清政府开发矿产资源的迫切愿望。为此，罗沙迪为福州公司打造了豪华的股东阵容，有维多利亚女王的孙女婿、意大利首相吕德尼等政府要员，还有富豪罗斯柴尔德家族，并通过轮船招商局总经理马建堂向李鸿章求助，以虚设的裕丰公司名义向福州公司借贷白银1000万两，经清政府批准，取得“怀庆（今河南省焦作市）周围及黄河以北山区矿山”的采矿权。作为回报，罗萨蒂给了李鸿章福州公司的干股，并承诺给予他优先购买福州公司股份的权利。后来，1899年，李鸿章确实通过汇丰银行购买了4203英镑（约合4万两白银）的福州公司股份，成为福州公司的股东。李鸿章与罗斯柴尔德家族关系密切的物证，就是李鸿章送给罗斯柴尔德家族的私人照片，以及罗斯柴尔德家族档案馆中保存的李鸿章的密信。
淮军建立之初，李鸿章以名利等物为饵，聚拢人心。李鸿章本人和其他淮军将领从战争中发了大财，获得了不少收入，他们把买地传给子孙当作一种稳定的投资方式。结果，合肥的地租被大地主垄断，田地绵延数十里的大地主也不少（张宏杰，《算曾国藩账（湘军督抚时期）》，中华书局，2015年版）。因此，说李鸿章家族的第一桶金来自战争，也不为过。
本文结尾，我们简单说一下李家是如何通过古董交易发家致富的。李经方本人爱好收藏书籍和古物，其妹夫刘惠之在青铜器、甲骨文、书籍、印章、墨器等方面均有建树。民国以后，瑞典王国王储访华，为瑞典国家博物馆收藏中国文物。由于瑞典王室三代人都对中国青铜器有着浓厚的兴趣，李经方趁此机会与妹夫刘惠之联手，各自拿出一部分藏品，据说还从李经熙那里借了三件。最终成交价为28万英镑，两人平分，皆大欢喜。
评论：
①李鸿章认为一定程度的“旧规旧制”是自然合理的，在外国也应当如此。因此，他出访欧洲时，曾开过这样一个玩笑：李鸿章在欧洲时，反复询问人们一年的收入，问他们有几多财产。他的随从中有的问他：这是西方最讨厌的，你不要这样。李鸿章并不在意，他一点也不在意，什么事都玩。最好笑的是，他在英国参观了一家大工厂，参观结束后，突然问工头一个奇怪的问题：这么大的工厂，你一年挣多少钱？工头说：除了工资，没有别的收入。李指着自己的钻戒说：那这颗钻石是从哪里来的呢？欧洲人把它当作一个奇怪的故事传扬开来。摘自梁启超《李鸿章传》，海南出版社1993年版。
②李鸿章《分割契约》和《李经芳遗嘱》对遗产所在地区域作了详细规定，但并未注明其价值？为此，我们以文中徐志伟所提及的相关数据为例，作简要分析。捐建学校的276处房产，1957年全部移交给市房产管理局。1951年至1956年五年间，作为校产的216处房产的土地租金收入5.9万元，房屋租金收入7.3万元，房屋材料销售收入7000元，利息收入等其他收入3.2万元，共计17.1万元；作为李家所有60处房产的收入约3万元，以上两项合计20.1万元。
③为履行沙俄答应给李鸿章的300万卢布，道生银行董事会决议如下：第一，拨出300万卢布贷款，用于有利于事业的支出；第二，这笔款项只能在下列期限和条件下才能拨付：（1）贷款的1/3，即100万卢布，必须在收到沙皇指示俄亚银行已取得铁路特许经营权，以及李鸿章先生关于铁路权主要条件的确认文件后，才能拨付；（2）特许经营权文件签字并最终定型，中国政府批准并授权修建该线路后，才能拨付100万卢布；（3）100万卢布在铁路全部建成后拨付；第三，上述款项由乌赫托姆斯基公爵和罗德施坦因公爵自由支配。两公司将监督第二条所列条件的完成情况，并可以普通收据支付该款项，而不承担任何责任；第四，上述款项将作为建设费用计入新铁路公司中东铁路公司的收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