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和条耕
广东人称猪肝为“猪润”,大概是因为觉得“肝”音与“干”谐音,不好听,所以就把名字颠倒过来,改成“润”。
去年,当我第一次在朋友圈看到移民形容词“跑”的读音同音时,我感到很纳闷,立刻产生了不恰当的联想……这会不会是今晚去番禺“马克”吃猪杂粥的新暗号呢?
去打卡猪杂粥,能吃多少就吃多少,老板把刚从屠宰场买来的新鲜猪杂倒进大盆里,食客们争先恐后地抢,然后称重买单,再交给厨房处理。
有些人可能很享受抓猪杂碎的过程,我却羞于抓,不好意思抓。经常等人们走了,碗里剩下的就吃光。这时,猪心、猪肠、猪舌早已没了,只剩下猪肝和瘦肉……所以在我的印象里,猪杂碎粥就相当于猪肉瘦肉粥。
真是这种滋润,不是那种滋润啊!
我觉得把移民海外叫“跑”不太好听,“跑路”也不好听。跑路起源于台湾黑社会,形容成员犯下罪行后逃得无影无踪。后来流传到各行各业,也传到了大陆。
“捉曹”是香港黑帮的称呼,有特殊来历,并不丢人,是天地会成员在被朝廷查处追捕时,用来形容逃亡行为的简称。旧时,两广一带的人常年赤脚,但逃亡时要走很远的路,必须穿鞋(草鞋),所以就叫“捉曹”。这称呼在广东已经沿用了几百年。
我喜欢用一个古老的粤语词“趯更”,意思是不辞而别,逃走。这个词现在在广州和香港很少听到,只存在于粤东、粤西、粤北等偏远山区。几年前,当我听到梅州的几位抗战老兵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们逃兵的经历时,我会心一笑。
移民海外是这两年的一个热门话题。但环顾四周,除了一两个朋友,没看到多少熟人采取行动。看来我的社交圈里有很多可怜的人……或者有些人已经下定决心离开,只是在暗中准备,不说一句话。
我属于低端人口,我没有能力跑;我更没有条件跑,父母还在,我也没法远行。我在手机上看到一句话:送走生我的人,养育我生的人,至于我自己,交给时间吧……这句话用来形容穷人遮羞还是挺合适的。
乡村里一定有一个避难所
从现在的情况和今后几年的情况来看,如果移民不了,那么最好还是在农村避难。
这几年,我就像一只小鸡,经常被疫情骚扰,躲都躲不掉……可能就待在家里,不让出门;也可能一出门就回不了家。真是“出门就像开盲盒,上学就像赌大小”。我所在的那栋楼,有一户人家被反锁在家里,门上还贴着封条……
我是个无忧无虑的人,一块柔软的肉。我不在乎黄色代码。谁在乎呢……当人们频繁触摸我的喉咙时,我的智商和人格受到了深深的侮辱。如果可以的话,我会避免。
三年前,武汉第一波疫情发生后,我没当回事。前几天区防疫办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去过广州大道289号XX中心……废话,这个地址是南方日报大院,我至少十年没去过了。防疫办跟我开玩笑,要是当真了,就当不配合工作了吧?
疫情刚爆发的时候,我爸妈和奶奶正好在农村,他们在村里平静地过了几个月,我觉得住在城里不如住在农村,所以广州一有一点动静,我就立马把爸妈和奶奶送回村里住一段时间,他们在农村自由自在,没有被隔离的痛苦,我心里踏实。
爷爷去世那年,奶奶六十岁了,开始抽烟,已经抽了三十年了,现在烟瘾比我还重。
今年4月初,父母回村短暂居住,尚未回广州。深夜收到街头传来的消息,说从第二天开始,全区所有工作人员都要接受为期三天的隔离。于是,我让奶奶立刻收拾好衣服和生活用品,天还没亮就跑……如果被关在家里,我和女儿还能靠电脑勉强度日。但奶奶做不到这一点,她不能看书,不能读书打发时间。即便有屋顶可以活动,生活还是会很艰难。
在广阔的农村世界里,她可以释放自己的天性,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与大多数习惯捡废品、倒垃圾的老人不同,我的奶奶却对焚烧落叶有着一种神秘的喜好。
几年前,她放火烧了楼顶一个棚子的干丝瓜藤,火苗蹿出好几米高。她吓得大叫我去灭火!……我看着她点火,想吓唬她,就没阻止。她急得上蹿下跳,我就用竹竿把干丝瓜藤吹散,浇水灭火,还教训了她一顿。她乖乖答应,保证以后再也不点火烧垃圾了……过了几天,她按耐不住冲动,把剩下的丝瓜藤一小捆一小捆地烧了。
老房子原本在村子中央,几年前村后靠山的地方盖了新房子,房子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茅草,奶奶在这里感觉很舒服,每天开心地拔杂草、拔藤蔓,晒干,烧成灰,再倒进菜地里……
只要她的焚烧爱好还没有发展到只通过放火烧山就能感到满足的地步,你就没必要管她。

正因为如此,奶奶总喜欢和我住在一起。有一次在饭桌上,表哥试探着问奶奶是愿意和我住在一起还是和我一起住。奶奶正低着头喝汤,听到这话眼睛都没眨,只是举起筷子戳我……表哥听后大吃一惊,觉得很失落。奶奶对奶奶很关心,跟奶奶最亲近。我得意地笑了笑,我知道奶奶会选择我。多年前我有了房子后,就把奶奶接过来了,把烟和钱放在茶几上的碗里,让她随意花,这让她感到无比的自由和快乐。
奶奶是安徽含山人,家境贫寒,在芜湖做粮商。奶奶六七岁时,父亲病逝,家境贫困,母亲被迫把她当童养媳,受尽打骂,长大一点后,她逃了出来。后来,她被介绍到一军官家做佣人,照顾孩子。1949年初,她随军官家搬到广州。没过多久,军官的妻子收拾东西说要坐船去台湾。一天,军官的妻子让她上街买瓶酱油。奶奶买完酱油,在街上看了一会儿热闹,回来时,军官家已经走了。
她告诉我,她老婆还欠她半年的工资……我笑道:“谁叫你忘了他的名字?不然我帮你从他后人那里把工资要回来。七十多年的工资加上利息,够你抽到死的……”据她描述,那名军官是坐车接送的,经常带着一大卷图纸回家写写画画,第二天又带走。我猜他是要塞局或者军械部之类的部门的将军。
前些日子,我每天起床,都看见奶奶在剪花布、缝花布。我问她在干什么,她耳朵不好,没听见。我正想再问,妈妈又插嘴说她在给我舅舅缝内裤……她先给自己缝了一套衣服和裤子,后来觉得不错,又给我爸爸缝了一条内裤。现在轮到我舅舅了……我心里打了个寒颤,阿弥陀佛……千万别轮到我了,花布裤子,我怎么穿啊?……想了想,就让妈妈多买点花布给她缝,说全家老少都等着她缝裤子。
老年人的被需要感必须得到满足。
我奶奶吃饭前喜欢争碗筷,饭后喜欢洗碗。我妈怕她把碗打碎,所以不给她干活。我说我帮她洗,她打碎多少碗我都买……我想她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是被雇主抛弃留下的心理创伤。我想她雇主不带她去台湾,是嫌她太贪玩。从中她明白了做人要勤奋,不做事会被人鄙视……这是她一辈子的神话,我也不忍心告诉她不能有船票。我老婆不叫她买酱油,但会叫她买麻油……
在一般人的饮食记忆中,有三种女性占据着突出的地位:第一是祖母,第二是婆婆,第三就是母亲。
奶奶去世得早,没法说起她。奶奶年轻时就擅长做饭,是她培养了我对咸辣的口味。安徽人早餐喜欢把前一天晚上吃剩的菜煮到碗里。她把这个习惯带到了广东,我从小就吃得很多……十几年前,奶奶已经提不起锅,不会做饭了。现在她喜欢吃我做的饭,吃饭的时候每次看到我在厨房里,她都会笑……可见她有多讨厌女儿的厨艺。
湖南的餐馆习惯在墙上贴上“童年的味道”、“妈妈的味道”、“奶奶的味道”等几个字来表达餐馆的精神……太主观了,可以确认童年的味道,妈妈的厨艺,能让人怀念,如果相反呢……其实很多人的妈妈做饭的方式和我妈妈差不多,就是把菜做好。
我的家
虽然一直梦想着在乡下有一套房子,但我却没有在里面住过一晚。不是因为我太喜欢龙,而是因为我爸爸把房子建得歪歪扭扭的。他是个建筑高手,一边建一边听信了堂兄弟的谗言。最后整个房子都变得那么难看。如果我不自己动手装修,住在那里会不舒服。
他这一代人,年轻时受飞毛的影响,爱好写对联、律诗,退休后闲来无事,更是痴迷其中。只是很难体会到,诗中蕴含的美只存在于精神层面,无法带入生活。不只是我父亲,他和他的诗友们大都是如此。
例如下图:
我选择建房地点的时候,房子旁边的小溪也是考虑的因素之一……清澈的小溪在房子周围流淌,这是意想不到的自然环境……水量有点少,所以我会在上游种上十几棵野生香蕉树,让它们自然生长,增加保水性。
如今溪流变成了涵洞,土坡变成了斜坡……原本,我打算用老房子里的砖瓦,在这里建一个院门,但必须先把水泥地面拆掉,才能建,这个拆了再建的过程,不仅费时,成本也很高。
计划是把右边电线杆旁边的牛圈夷为平地,挖一个小水塘,种上莲藕和好吃的云南建水草菖蒲。
……在旧牛圈左侧,拟建一排砖瓦平房,其间设有露天土灶、厨房、储藏室、食堂、实用工具间等。
在农村,留一个烧秸秆和柴火的炉子还是很有用的,别跟我说空气污染,炊烟是美丽乡村工程的重要一环,没有炊烟的乡村算什么?……用秸秆做饭更香,这个不是主观的,比如用电饭锅蒸菜,放在炉子上就吃不出木锅盖的味道。另外,烧秸秆调节火候方便,轻轻松松就能炖出金黄色的米饭,用预留的米汤泡一下,比米饭还香。
我每到一个村子,都喜欢看当地的土炉样式。可惜我从来没有见过满意的。我猜是做土炉的人不做饭,也不注意一些细节。
第一,灶面要凸出灶座半块砖,不然脚没地方伸,站在灶前操作时还得身子前倾,很不方便。第二,灶门也要凸出半块砖,防止柴火烧不尽的余料掉到灶门上,引燃茅草。第三,灶门凸面的两边要有与烟囱相连的暗管,将灶门的烟气抽进来,这样灶门冒出的烟就少了。
灶台原本是中国人安居乐业的一件大事,并设立灶神来掌管此事……然而如此重要的事,农村瓦匠千余年来始终没能研制出既节省燃料、符合人体工学、改善气流的茅草柴灶。
十几年前,我想写一部穿越小说,写南明时期的土豪,奋起反抗,然后耕耘积蓄力量,最后反抗北伐,一路打到北海。于是,我做了一个简单的生产力计算,以南方山区一个普通的七口之家为例,一个标准的土灶,一年可以节省三十石稻草,相当于节省了三十个工人,如果把三十天用在其他方面,可以增加多少材料?
旧式农村建筑的三大弊端是:厨房、浴室、厕所建造得粗糙,简直像猪圈、牛圈一样简陋,不是低矮狭窄,就是四面漏水。
家里的浴室、卫生间要简洁明亮、通风好,所以我打算加盖两层半(地基已经打了五层),四、五层我一个人住。
其实我想在一楼的平房里建个小锅炉,大卫生间,不然没办法把秸秆全烧掉,还想在每个房间都接一排铜管,既可以装饰,又可以当空调,冬天出热水,夏天出溪水,用电动泵抽水,循环往上楼……或者,建个烧柴的壁炉,至少炖红薯方便。
房子右侧有一块旱地,大约一亩地大小。我爸把它打造成果园和菜园,实在是多此一举……我是说弄几块小菜地,种点姜、葱、蒜、芹菜、紫苏、罗勒、茴香、石葱之类的香料。其余空地撒上各种蔬菜种子,任其自然生长。做饭前摘一把嫩叶,就有菜吃。弄那么大一块菜地,也没啥用……
在很多农村,像我这样懒惰但肯动脑子的人,不种菜也可以活下去。
比如枸杞,砍一把枝条,插在田垄上,三个月后长大,散步的时候摘一筐嫩叶,回去滚点猪杂或者鸡蛋。
种瓜很容易,有的瓜我只喜欢吃叶芽,比如南瓜。整个夏天,从广西西部到云南,菜市场上的主打蔬菜就是南瓜花和南瓜芽。
另外,如果你种上一两棚丝瓜、葫芦、冬瓜、小麻雀瓜、树番茄……只要在根部旁边挖个坑,埋上几只死老鼠,就能有好多瓜,让你恨不得把它们送人。
也许可以把蔬菜当成野菜来种,比如夜兰、剑花、睡莲、藜蒿、荠菜、黄花菜、珍珠菜等可以吃的植物,就算不去管理,大概也能收获吃个不停。现在村里人少,只要有空地,就种吧,没人管……
站在我家的楼顶,可以看到后面群山的全景……好像以后在五楼建一个浅水池,山在水面上的倒影也会形成一道风景。
我觉得我父亲一生所学到的一切都体现在他保存了这扇窗户这件事上。
以后我家楼房面朝山的那一面玻璃就到地面了,没有任何遮挡,山景也不会被浪费……
我要在菜园子旁边的枫树下,把杂草和竹子全部砍掉,栽种两株蜡梅,再建一个两层的砖木结构的凉亭。
春寒料峭,雨打屋檐时,二楼支起炭炉,瓦锅里炖着腊猪脚或狗肉。一张木椅,一堆文件。一看,捡起一块猪脚;再看,哦不,没有白菜心。下楼摘一把,雨水把它冲走了,不用洗,直接放进锅里煮。
连州大白菜、东陂腊肉都很有名……我觉得一般般,没什么特别的。姚安冬菇和三水冬笋最好吃。我吃过瑶族人亲手采摘的野生冬菇,打开袋子,香味满屋。三水冬笋不用焯水,剥壳炒腊肉或者油焖都可以。
提醒一下,连南红头瑶寨卖的蘑菇绝对不是土特产,卖蘑菇的老太太不管看上去有多朴实,都不要买。
东北河
每当读到黄遵宪的《我比曾祖父年长,杀尽杂草,带着艾蒿来到这片土地》这首诗时,我都感同身受,觉得村里的每一棵草、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是我的。其实,我并不属于这里,我的那一份都被户籍制度夺走了。妈的,户籍制度太邪恶了。我的家乡贫穷,人愚地拙。我不好意思和黄遵宪的《百亿树上覆糖霜茶雪,年年赋税不计其数!》这首诗有同样的感触。
为了礼貌起见,我还配了一首现代诗:
…
窗外的树林飘过一朵朵白云
你家门前的河里,鲤鱼跳上来
这时,我的耳边吹来一阵风。
这是我在唱歌
民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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