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张毅军 张静然
【编者按】6月30日曝光的腾讯与老干妈民事判决书,频频将两家公司推上热搜榜,不少网友开始讨论老干妈的“商标家谱”,但“金牌姐妹”并非唯一践行这种防御策略的品牌。澎湃新闻去年9月发表的一篇文章,就剖析了这条看似幽默的商标护城河背后真实的法律战。
曾经有人在知乎上问过一个问题:“阿里巴巴和小米都注册了哪些奇葩商标?”很多回答都提到,阿里巴巴拼了“全家福”,注册了“阿里爷爷”、“阿里妈妈”、“阿里哥”;而小米好像开了个粮油店,其注册的商标不仅有“玉米”、“大麦”、“小麦”,还有“蓝米”、“橙米”、“绿米”等各种颜色的大米。
知名企业构筑“商标护城河”
除了阿里巴巴和小米之外,从如今很多知名公司的商标注册情况也可以看出这一现象。
以知名辣椒酱品牌“老干妈”为例,“老干妈”公司已注册商标192件,并围绕核心品牌“老干妈”构筑起商标护城河,诸多衍生词如“老干妈”、“老干爹”、“老妈”等均被“老干妈”公司申请商标。然而,仍有不少其他公司也争相注册商标,似乎在竭尽全力向“老干妈”品牌靠拢。

这些看似可笑的情况,实际上却涉及到涉及真金白银的法律纠纷。
大企业对于商标保护的重视在现实中仍屡屡遭遇挑战,如老干妈等多家以辣椒酱为主营业务的企业,都曾发生过商标法律纠纷。
例如,2009年,南京阿青嫂公司向商标局申请注册“老大妈”商标。2012年3月,老干妈公司向商标局提出类似商标申请,但商标局驳回了老干妈的申请,并核准了争议商标“老大妈”的注册。老干妈公司随后上诉多年,几经周折,最终上诉至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

“老干妈”与“老大妈”商标对比/图片来源:上海知识产权研究所
2016年,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认为阿青嫂公司申请注册的“老大妈”商标构成对老干妈公司持有的“老干妈及陶华碧肖像”及“老干妈”驰名商标的模仿;其在酱菜、花生酱等其他指定用途商品上的注册申请不予核准。
从2012年到2016年,“干妈”与“姑姑”的对决持续了4年。
谁注册商标?谁可以注册商标?
近日,知名B站UP主“景汉卿”发布视频称,自己使用了22年的“景汉卿”这个名字被某公司注册为商标,对方要求其立即停止使用该名字在各大平台发布作品,否则将采取法律措施。
荆汉清的遭遇,引发了社会对“商标抢注”问题的讨论。
在我国,只要商标注册人申请的商标能够通过国家知识产权局商标局的审查,商标注册人就能够享有该商标的使用权。
“景汉清”这个名称被一家名为“镜湖区智桥电子产品经营部”的个体工商户抢注,该公司地址位于安徽省芜湖市,注册资本只有20万元,但这样的个体工商户却申请了数百件商标。
该公司的行为并非孤例,澎湃新闻发现,去年申请商标最多的前100家主体中,只有少数是腾讯、百度等大公司;大部分申请人都是注册资本不足100万元的公司,其中不少公司注册时间还不到两年,“批发”是这些公司的主营行业。
2018年商标申请数量最多的公司是腾讯,排名第二的是一家名为广州朗柏贸易有限公司的批发公司,该公司2018年申请了6000余件商标。这让人不禁要问:这些公司和个体户要那么多商标干什么?

申请商标注册是有成本的,按照商标局规定的商标注册费用,一个商标的受理费为300元(纸质申请)。以上述“广州朗柏商贸有限公司”为例,该公司2018年申请商标6506件,商标申请集中在1月和3月的特定日子,其商标费用至少接近200万元,甚至超过了该公司100万元的注册资本。
广州市工商局曾于2018年对该公司进行过一次商标违规抽查,但最终广州市工商局并未发现该公司商标使用、代理、印刷等方面存在问题。
针对上述现象,澎湃新闻采访了北京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王晖。他表示:“即便是非常小的公司,也可能申请注册上千个商标,而且一家公司可以注册的商标数量没有上限。理论上,商标与商品紧密相关,附着在商品上的商标可以表明商品的声誉。现实中,这些注册资本非常小的公司,可能没有那么多需要商标的商品,所以这些公司申请大量商标,可能是为了创造收益。”
拥有并转让商标能带来什么回报?以下是一个例子。
2015年10月,河南商人于纯永花费1300元,将热播电视剧《花千骨》中的新词“原始力量”申请为商标。奥运会期间,游泳运动员傅园慧接受采访时爆红。最终,于纯永以100万元的价格转让了该商标。
虽然目前还没有报道显示于纯勇故意囤积商标,但是他无意中为一种商业行为提供了便利,这种商业行为,在没有法律禁止商标囤积、转让的前提下,客观上推动了商标囤积现象的愈演愈烈。
数据显示,“商标投资公司”拥有大量高管和法人
在注册资本不足100万元的公司中,还存在高管、法人扎堆的现象。根据天眼查企业信息库梳理其人际网络,可以看到,部分此类公司已形成几大“商标招商团”。

在该网络中,拥有企业法人身份最多的人为广州朗柏商贸有限公司监事谢英贤,其担任高管的14家公司2018年合计商标申请量高达25921件,甚至超过了两大巨头腾讯、阿里巴巴一年的商标申请量,后者的商标申请量分别为6830件和3421件。
这些囤积的商标名都有哪些特点呢?申请记录显示,这些公司申请的名称大多关联性不大。

“广州朗柏商贸有限公司”申请的部分商标/图片来源:国家商标局商标综合检索系统
如何界定大量囤积商标是否属于“越界”?
王晖律师告诉澎湃新闻:如果商标侵权人存在明显恶意,有可能囤积商标牟利,那么侵犯商标权的一方就很有可能败诉。比如在景汉清案中,如果景汉清能证明对方没有必要在产品上使用“景汉清”商标,那么就完全有可能证明对方存在恶意,从而胜诉。
华东政法大学唐涛在其硕士论文中统计了100起商标恶意抢注案件。这100起案件都是涉及大量商标恶意抢注的行政案件,且均已结案。法院最终认定“恶意”抢注的案件有86起,不属于“恶意”抢注的案件有14起。以其中一起被认定为“恶意”的案件为例,法院在判决中主要认为侵权企业“采用不正当手段抢注他人已经使用并有一定影响的商标”。
商标囤积交易空间正在缩小
囤积商标然后转让也许是前几年的一门好生意,但是近两年囤积和转让的空间正在缩小。
2019年2月12日,国家商标局公开征求《关于规范商标申请注册行为的若干规定》意见,明确强调商标注册申请应当基于生产经营活动的实际需要,短时间内提出大量商标注册申请,明显超出合理限度的,将被视为“非正常商标注册申请”。
4月23日,第十届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决定,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部分条款进行修改,增加“对不以使用为目的的恶意商标注册申请,予以驳回”的规定。修改后的条款将于今年11月1日起施行。
大量商标申请注册的限制,在近两年的商标申请成功率上有所体现,从2017年、2018年商标申请量排名前十的企业来看,2017年排名前十的企业的成功率远高于2018年。

2018年申请成功率低,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些公司的商标申请程序仍在进行中;但除了阿里巴巴、腾讯等大公司外,上述涉嫌“商标投资集团”旗下的数家公司,2018年申请的商标均未成功注册。谢英贤上文提到,其公司2018年申请商标25921件,其中17157件未获成功,其余申请大多仍在审核中。巨额申请费或将“白费力气”。
针对此情况,知识产权媒体IPRdaily在其公众号文章中总结道:商标囤积、转让,未来是否还会是摇钱树还是黑天鹅,还有待未来市场的检验。
7月,国方商标软件发布了2019年上半年商标申请量前100家企业名单。名单显示,与2018年相比,注册资本较小的批发企业大部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各类制造业和实体产业企业。前十名企业中,既有华为、腾讯、百度、阿里巴巴、京东、字节跳动等6大科技企业,也有伊利等食品企业。
*参考文献:商标“恶意注册”行为中“恶意”的认定标准研究[D]。华东政法大学,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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