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刘苏南
界面新闻编辑 | 彭鹏
四月的芜湖，百花齐放。在位于芜湖东部九江区的全国首个国家级机器人产业集群内，一座机器人工厂正在扩建。
经过十年发展，这片曾开满油菜花、被称为“黑鱼沟”的土地，如今已成为全国工业机器人最集中的地区之一，去年芜湖220多家机器人上下游企业实现产值300多亿元。
龙头企业埃夫特智能装备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埃夫特”）将根据市场的不断扩大，逐步提升产能；另一家龙头企业芜湖鲁卡机器人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鲁卡”）在建厂房面积达4.5万平方米，新工厂全面达产后，其产能将突破1万台。
其上游供应商芜湖清能德创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下称“清能德创”）正在建设25000平方米的新工厂，并计划今年5月从目前租赁的9000平方米工厂搬迁至新址。
目前，国内工业机器人市场格局发生巨大变化，国产替代率大幅提升。
制造业市场研究机构MIR的数据显示，2023年国内工业机器人整体增速达到28%，远高于全年工业机器人整体市场增速，国内市场份额首次突破45%。
根据高工产业研究院（GGII）最新统计数据，2023年国产工业机器人市场占有率达到52.45%，销量首次超越国外品牌。
“前十年是国内工业机器人企业的‘追赶’时期，现在我们可以开始在某些被国外机器人公司垄断的领域与对手直接竞争。”埃夫特首席战略官唐欣说。
他经常引用下面的例子来解释为什么国内替代不断增加。
近年来，埃夫特在光伏领域发力颇多。其中，插片是光伏生产中一道高难度工序。此前，光伏行业机器人的最后一个插片工序，并没有国产化，通常采用进口高端机器人。所谓插片，就是将数十片硅片插进石墨舟的数十个槽口中，这就要求机器人必须“准、稳”。硅片与石墨舟槽口之间的间隙细如发丝，任何微小的偏差都会导致硅片表面划伤，影响良率。埃夫特有机会与进口一线品牌对手较量，研发人员花了40多天时间不断开发迭代，最终让机器人实现了±0.03mm的精度、0.42‰的碎片率，与进口一线品牌对手不相上下。
2023年，埃夫特销量将突破1万台，达到1.2万台，跻身中国工业机器人市场前十。唐鑫还表示，“制造业从自动化到数字化，再到智能化的趋势已经开始。”
2022年，我国工业机器人装机量占全球比重超过50%，稳居全球工业机器人市场第一，制造业机器人密度达到每万人392台。IDC预测，到2027年，中国制造业机器人密度将达到每万人650台。
2020年落户芜湖的芜卡是焊接机器人领域的“单项冠军”，近年来表现不俗：2021年产值4000多万元，2022年突破6000万元，2023年有望突破1亿元，今年有望达到1.5亿-1.6亿。
“三年疫情加速了机器替代人力的趋势。”藳卡对外关系部总监高攀认为，虽然2023年中国机器人市场增速放缓，但在他看来，需求尚未完全释放，未来几年工业机器人市场仍将不断扩大。
他还发现，从去年下半年以来，到芜湖来的俄罗斯、东南亚、欧美等地客户越来越多，去年QQ就接到了两份东南亚售后服务订单，除了开发更多车型，QQ还将进一步完善售后服务。
出口超过进口是另一个维度的逆转。
国际机器人联合会（IFR）数据显示，2023年我国工业机器人出口创下11.83万台新高，而进口仅为8.24万台。继新能源汽车之后，中国工业机器人或将迎来下一轮海外出口热潮。
和全国其他机器人产业园相比，芜湖最大的特点是产业链条完整，犹如一座“六角战士”，埃夫特、鲁卡等整机国产化率达到90%以上，本土配套率超过50%。
芜湖机器人产业脱胎于奇瑞汽车装备生产线，2009年，为降低汽车制造装备的维护成本，埃夫特与哈尔滨工业大学合作研发出我国首台165kg重载点焊机器人。
上世纪50年代的船舶制造、90年代的汽车制造、21世纪的机器人制造，都建立在芜湖齐全的工业门类基础之上——全国42个大类工业门类中，芜湖占了39个。这也意味着工业机器人拥有大量的应用场景。
2013年，芜湖机器人产业园成立，成为国内最早的国家级机器人产业园。产业园一期占地面积5000亩，入驻机器人企业5家，机器人数百台，产值不到4亿元。
通过产业对接发展新兴产业，芜湖并不陌生。安永安徽省主管合伙人唐哲辉指出，芜湖汽车产业发展有一定借鉴意义：积极引进产业人才，一举解决人才短缺问题；实施积极的产业整合举措，引进关键技术、采购核心装备，推动产业升级；大力发展自主研发能力，建立自主可控的核心技术优势。
当时的行业领军人物通过调研发现，机器人行业的短板和痛点在于核心零部件，核心零部件约占整机成本的60%。发展工业机器人产业，首先要解决核心零部件的研发问题，同时对标国际四大工业机器人家族，把整机做大做强，在下游做细做深集成应用。
芜湖则以埃夫特为龙头，构建了工业机器人全产业链，通过自主研发、海外并购等方式实现技术积累。
2015年，芜湖奥意精工机械有限公司成立，整合技术资源，主攻RV减速器。埃夫特由奇瑞独资子公司变为混合所有制企业，并相继收购三家外资企业，迅速弥补机器人喷涂、打磨、抛光等领域的技术短板。
EFORT对上游产业链企业的吸引力可见一斑，芜湖根据产业链需求，吸引了飞业动力、普马科、清能德创等企业入驻。
伺服系统是工业机器人的动力系统。距离埃夫特600米远的清能德创是一家“清华系”企业，主营产品是伺服驱动器。据副总经理叶启寿介绍，2012年清能德创在北京成立之初，就瞄准日本安川电机、松下等品牌，以替代国产产品为目标。经过多次产品迭代，目前国内市场占有率已达到10%左右。
2021年，美的集团收购全球四大工业机器人家族之一的库卡后，需要寻找一家公司开发伺服驱动系统。清能德创三年前开始与库卡开展技术合作。双方合作一年后，清能德创开始为其供应伺服驱动产品。
随着市场需求的扩大，原来在北京租厂加工的生产方式已经不再适合企业的发展，但芜湖政府和埃夫特却屡屡伸出橄榄枝。考虑到政策优势和规模集群效应，青能德创于2018年落户芜湖，厂房面积从当初租用的2000平米、9000平米扩展到新建的2.5万平米。
“未来十年应该是国产工业机器人高速发展的时期。”叶启寿预测。青能德创在技术上不断迭代，提升产品性能，进一步提升性价比；同时，延伸生产线，生产伺服电机。他们还将以工业机器人为切入点，将产品拓展到直驱行业、激光行业。
除了奇瑞之外，哈尔滨工业大学也是芜湖机器人产业基因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2013年，芜湖市与哈尔滨工业大学签署共建芜湖机器人产业技术研究院协议，并于2014年3月28日共同出资成立哈尔滨工业大学芜湖机器人产业技术研究院有限公司。这是芜湖市首个产学研结合的机器人领域公共产业技术研发平台，采用企业化运作方式，在核心零部件领域取得多项成果。
入驻芜湖的机器人企业几乎都经历了从租赁厂房到自建厂房的过程。在安徽南博智能环境装备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博环境”）副总经理周德强看来，这体现了企业在当地的良好发展态势，也向人才和客户传递了信心。
南博环境是一家研发生产新能源扫地机、洗地机、清洁服务机器人等高端环卫智能作业装备的企业，其在落户芜湖之初，综合考虑当地土地、财税等政策和技术人才、产业资源优势，于2022年在机器人产业园建设占地近23亩的生产研发基地，预计2023年10月建成投产。
周德强透露，公司规模扩大的背后，还有来自芜湖实实在在的资金支持。“我们有近40项发明专利，研发投入很大，芜湖的知识产权融资等创新融资方式给公司提供了很大的支持。”南玻环境在2022年就获得了250万元的贷款。
九江区发改委介绍，通过九江区中小企业担保公司推出的“新战贷”，区内新战创业企业可通过信用反担保、知识产权质押等方式获得最高300万元贷款，区财政设立了500万元风险补偿基金。同时，经九江区中小企业担保公司推荐的区内科技型企业，可进入省科技担保公司“白名单”，获得叠加信贷支持。区政府将对省科技担保公司开展的科技担保业务给予担保费补贴，并设立风险基金池。
2023年，九江区有29家企业通过专利质押获得融资22724万元，有16家企业通过商标质押获得融资1.59亿元，知识产权质押融资金额达38624万元，环比增长149%。
去年，旭卡以核心发明专利质押获得了180万元贷款，并享受了政府50%贴息的优惠政策。
“六角战士”的痛点之一就是人才。近年来，芜湖加入到激烈的“人才争夺战”中。按照规划，“十四五”期间，芜湖将引进高层次科技人才团队300个、领军人才1000名、高端人才10000名，引进大学生总数30万名。
另一方面，产业园区土地资源日趋紧张，未来芜湖机器人产业将呈现跨江发展的趋势。
长江穿城而过，把九江分为江南、江北两部分。位于江南的机器人产业园通过“腾笼换鸟”等举措，让这片土地焕发新生机。与此同时，江北规划建设中的北湾智能制造产业园，目前已建成电子工业园孵化器、机器人创新创业基地、机器人产业成果转化中心、中德人工智能产业孵化基地等标准化厂房。
目前，芜湖已构建起“核心零部件—工业机器人整机—系统集成应用”和“零部件及算法—服务机器人整机—场景集成应用”两大产业链。九江区发改委副主任李祥宇透露，未来还将在核心零部件上不断“做强做补”，拓展更多应用场景，布局未来产业。
2023年11月，工信部发布《人形机器人创新发展指导意见》，对人形机器人进行布局。
九江区发改委副主任李祥宇透露，正在制定人形机器人先导区发展规划，将用3-5年时间尽快建立起完整的人形机器人产业链。
芜湖机器人产业园的目标是“世界一流、国内领先”。界面新闻采访中了解到，未来产业园将继续沿着三条路径发展：高标准、高质量做国产替代品；充分利用芜湖作为国家“东数据西计算”工程十大集群优势，以“数智”赋能产业迭代发展；与高端制造业、现代服务业深度融合。
这支“六边形战士”未来的发展重点也是“六边形”，比如大幅提升工业机器人、服务机器人（含特种机器人）规模，夯实与国际一流标准接轨的核心零部件性能水平，打造系统集成应用的行业标杆，在视觉、触觉、力控等智能感知技术上实现突破，部署云计算能力和垂直模型训练，整合资源打造行业领先的公共研发支撑体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