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调研组
老一辈的北京人都清楚，在日常生活中，挑选剪刀首选王麻子的品牌，品尝腐乳则非王致和莫属，至于穿着，布鞋则必须选择内联升。
这是为啥？因为人家的这些物件，得劲儿呗！
为啥得劲儿？匠心所致也！
其实，匠心往白里说，也就是技能出众。
技能超群，既是个人不断前进的基石，也是产品赢得市场的法宝，更是企业崭露头角的核心。对于国家而言，技能人才的多少、技能水平的优劣，直接关系到该国在民族之林中的地位，以及国家的兴衰命运。
当前，随着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的迅猛发展，我国技能人才队伍的现状究竟怎样？我们遇到了哪些亟待解决的突出问题？这些问题的成因又是什么？我们又应当如何着手解决这些问题呢？
走，随我们光明日报调研组到各地看看去。
7月5日，全国行业职业技能竞赛木作文物修复师赛区迎来了参赛选手。新华社的摄影作品记录了这一场景。
技能人才现状堪忧：总量不足、年龄老化、技能与需求不适配
仅从数字上看，我国的技能人才数量看似颇为可观：总人数突破两亿，其中高技能人才更是超过六千万。然而，当将这些人才置于实际的生产活动中去考量，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尽管我国技能人员数量在总体上超过了众多发达国家，然而，与全球第二大经济体相比，这一比例的优势并不十分突出。这种总量上的不足，在现实经济活动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即技工人才的短缺。在调研过程中，众多专家纷纷表达了这样的观点。
高技能人才匮乏，已成为制约产业转型升级的突出问题。
霍飞明，大众汽车集团（中国）的执行副总裁，提供了一组引人注目的数据：在2023年，中国汽车工业紧缺型人才的专业矩阵中，嵌入式软件开发工程师位居榜首。我国在这一领域表现卓越，拥有大约4000名专业人士。然而，行业实际对这一岗位的需求量却达到了4万名。
目前，在我国的人工智能技术、高端制造业、战略型新兴产业以及与民众生活息息相关的关键领域，我们面临着超过千万的高技能人才短缺问题。中国劳动关系学院党委常委兼副校长李珂在向调研组介绍时如是说。
就是普通一线技工，也同样匮乏。
2025年5月29日，国际人形机器人技能大赛中，一场关于工业场景料箱搬运的竞赛正在进行。新华社摄影报道。
2024年，比亚迪郑州基地开展了第二次大规模的招聘活动，这一举动凸显了一线操作工的严重短缺。即便是那些仅需使用辅助设备进行产品基础装配的一线技工，也面临着大量空缺。与此同时，广州市人社局在2024年第四季度公布的“最缺工”排行榜中，包装工、快递员、电工以及汽车生产线操作工等职业同样位列其中。
年龄老化，是技能人才队伍面临的又一矛盾。
江西高安一位陶瓷企业的负责人指出，随着众多60后员工逐步步入退休行列，而80、90后的年轻一代对车间一线的工作缺乏热情，这一现象已导致技术工人队伍出现了明显的断层。
有色金属工业人才中心发布的调研资料显示，在涉及有色金属的多个重要省份中，23家相关企业的技能型人才平均年龄达到了40.8岁。其中，铜、铅锌、锡钼冶炼行业的技能型人才中，40岁以上的比例几乎达到了60%，老龄化问题十分严重。预计在10年后，这些企业将面临大量人才退休的挑战。
技能与产业需求之间存在不匹配现象，这恰恰是技能人才队伍迫切需要弥补的薄弱环节之一。
广西柳工机械股份有限公司的数控车工特级技师周颖峰对此深有感触，他指出：“在我们这里，一家企业新启用了自动化、智能化的生产线，揭牌时一条生产线需要4名操作工，但一年之后，企业内部仅选拔出了2名能够熟练操作这些设备的技工。”
参赛者投身于第二届“匠心杯”职业技能大赛中的装备维修项目，具体参与的是工业机器人系统操作员的竞赛环节。新华社对此进行了摄影记录。
王晓峰，全国总工会劳动和经济工作部前部长，指出：一方面，智能制造和人工智能等行业急需的复合型人才极度匮乏，导致一些企业的智能化生产线因缺少熟练的操作人员而无法正常运作；另一方面，众多一线工人的技能水平仍停留在简单的操作层面，无法满足产业升级的需求。
困境原因何在？观念滞后、学用脱节、技酬倒挂
造成上述问题的原因何在？
研究发现，观念亟需更新——众多人士持有技能人才“地位较低”的看法。
山西临汾00后青年刘畅（化名）的经历颇具代表性。
儿子的高考成绩不尽人意，仅能进入本地的一所高职就读，自那以后，父母脸上的表情始终阴沉：“若是能上三本院校，至少也是个本科，说出来也体面些。看看亲戚家的孩子，好几个都考上了985、211，我们怎么好意思让人笑话呢！”母亲提及此事时，眼中不禁泛起了泪光。
在众多人的认知中，大学学历被视为成就事业、获得体面职位的象征，然而，通往成功的途径远不止于此。赵志群教授，北京师范大学职业与成人教育研究所的研究员，指出，要根本扭转这种看法，我们还需付出更多努力。
崇尚工匠精神的社会氛围，尚待涵养。
4月29日，位于天津的海油工程智能制造基地内，结构预制车间里焊接工作正在进行。新华社摄影记录。
自改革开放以来，我国众多企业长期实行代工生产。这种模式对生产技术的需求相对较低。然而，经过多次的产业升级和蜕变，众多企业纷纷踏上创新之路。为了在市场上占据一席之地，迈向价值链的高端，企业必须高度重视技术能力。遗憾的是，部分企业对此尚未形成充分的认识。例如，相较于着眼于员工技能提升这一具有长远意义的发展，他们更倾向于关注是否能够顺利地完成当前的生产任务。”中国职工教育和职业培训协会副会长崔秋立如是强调。
“学用脱节”，也是造成技能人才困境的重要原因。
职业教育在培养人才的过程中，每个步骤都应与产业的具体需求紧密对接，唯有如此，所培养的学生方能切实满足产业的需求。深圳职业技术大学机电工程学院的院长梁召峰指出，尽管校企合作和产教融合的进程持续进行，但由于诸多条件的制约，实际取得的成效尚不尽如人意。
崔秋立指出，在校企合作的过程中，通常企业处于弱势地位，无法对课程设置和学生培训做出决策。这一现象使得职业院校的专业和课程设置与当地产业结构之间存在较大差距，导致所学知识与实际需求脱节，急需的人才却无人教授。
待遇得不到应有保证，这是造成技能人才缺乏的深层次原因。
王星教授指出，"新八级工"制度在东部地区和国有大型企业中试点取得了显著成效，然而中小企业和民营企业参与度不高，覆盖范围与职工需求之间存在较大差距。一些地区和企业存在评定与聘用脱节的现象，仅进行评定而不进行聘用，导致待遇未能得到有效落实。
总体而言，技能带来的收入回报尚未得到充分认可。在基础薪酬方面，众多非公企业里，技能等级与薪酬的关联度依旧不高，高技能人才的薪资增长与初级、中级工相差无几。所谓的“技酬倒挂”现象，目前尚缺乏有效的监管手段。金华职业技术大学党委书记、浙江省现代职业教育研究中心的首席专家王振洪这样指出。
解决的办法：学习技能、提高技能、崇尚技能
如何消除阻碍，促进学习技能、提升技能、推崇技能蔚然成风？各界人士纷纷献计献策。
企业作为技能人才培养的关键力量，对于那些主动投身技能培训的企业，我们应当提供相应的经济奖励和税收减免，同时也要强化新型学徒制的推广和实施。这是中国人事科学研究院人才战略与政策研究室主任李学明提出的建议。
复旦大学全球科创人才发展研究中心的主任、姚凯教授从不同角度阐述了自己的看法：他主张加快建立“新八级工”的职业等级体系，消除高技能人才与专业技术人才职称评定之间的壁垒，针对紧缺、特殊和新兴岗位制定灵活的评价准则，从而为更多技能人才提供实现职业价值的机遇。
如何消除对技能人才存在低人一等的误解？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职业教育与继续教育研究所所长张布和提出，应将技能人才的使用要素融入干部、人事以及人才政策的整体布局中，构建一个更为全面且合理的用人机制。
赵志群提出，职业技能评价应由行业协会负责执行。在技能评估方面，可以构建一个类似联盟的组织，旨在维护行业内大中小企业共同利益。同时，人社和教育部门应携手制定国家职业资格体系框架。在此框架的指导下，针对不同产业领域，应制定相应的国家职业技能（资格）标准，确保这些标准具体明确，并能随着生产技术进步和变化而持续更新。
技酬倒挂现象该怎么解决？专家们各抒己见。
应建立岗位薪酬与技能等级的双重关联机制，将技能水平作为薪酬计算的关键因素，摒弃传统薪酬体系中学历至上、资历至上的观念，使技术工人能够凭借实际技能获得相应的报酬。通过优化薪酬分配机制，引导劳动者对技能人力资本进行投资，从而激发他们的学习积极性。中国劳动和社会保障科学研究院职业与技能研究室副主任陈玉杰如是认为。
周颖峰补充道，该建议应将职业技能等级纳入工资分配的关键考量因素，以此促进工资分配向关键岗位、生产一线以及紧缺技能人才倾斜。同时，应引导企业对高技能人才实施年薪制、协议工资制，并采取岗位分红、股权激励等中长期激励措施。
提升技能人才的数量，核心在于构建一个良好的社会氛围。那么，如何才能让技能人才获得应有的尊敬和重视呢？
提升技能人才在社会中的认可度刻不容缓。有必要增强对技能人才的宣传推广，广泛传播他们的事迹和显著贡献，促使全社会形成共识：掌握技能，倍感自豪！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副主任匡瑛建议如此。
对于技能型人才而言，学习热情至关重要。我们必须在全社会弘扬工匠精神，促使技能提升成为各行各业人才的普遍追求。王星如此强调道，只要有人怀揣着对技艺不断精进的执着，能在本职工作中做到极致，他们便都值得我们尊敬，被誉为“工匠”！那些专注于技术打磨的劳动者，正是这个时代的英雄！
（调研组成员：光明日报记者陈慧娟、邱玥、邓晖、李春剑）
《光明日报》（2025年07月15日 01版）
